父亲去世不久,有天傍晚我来到一片椰林,冷不防恍惚看见父亲在椰树前沉吟的身影,还隐约听到父亲对椰树由衷的赞叹。我心头一悚:父亲与椰树的情未了。
父亲来琼前,原本不识椰树,更不了解椰树的品性。只缘一次种树,使他与椰树结缘。
21年前的一天中午,我下班回家途中,发现营区改道施工挖倒一棵树围约70公分的椰树,椰叶晒得蔫恹恹的,遮揽着两串嫩绿饱满的椰子躺在地上。此情此景,令我不禁想起前些天一位因车祸重伤、仍然袒露胸襟哺乳怀中婴儿的母亲。
我问罢施工队,他们不打算移栽这棵椰树,说这么高大的树没法栽活。我觉得,让一棵正源源不断将自己清甜可口的椰汁,奶乳般倾心奉献给人类的椰树如此早早夭折,不但非常可惜,还有一种深深的罪孽感。因我有十多年栽培盆景的经验,不想放弃抢救这棵椰树的责任。
下午,父亲见我和战士们将大炮般沉重的椰树抬进院子,立马迎上前来,眼中集结着重重疑惑和痛惜,一连三声问道:能种活吗?我知道,父亲很爱也很会种树,但他从没种过这么高大无根的树。我说,椰树的生命力极强,只要科学种管,一般会活(因为这棵椰树在烈日下曝晒了两天,我不敢说绝对)。当我将椰树的碎根清除、叶片修整好、小椰子砍掉,和战士抡锄挖坑时,父亲见有个士兵力气太小,便从其手中夺过锄头,撸起袖子,朝掌心啐了一口唾沫,使劲挖起土来。他虽年过花甲,每锄挖下去,都使人感到地动树颤,相当我和战士挖两锄头。他一边挖,还一边扭头问我:这么大的椰树,根都没了,叶也蔫了,你还将树蔸剃得像光头,种不活,不是浪费战士的力气了?
战士们连忙说,爷爷,没浪费,这棵椰树是我们连长的营长的团长栽的,老前辈每次回来,都在椰树下给我们讲部队光荣传统和绿化祖国的责任。要是能把这棵椰树移栽活,也是对我们的一份慰藉,再累也值得!
半个月后,父亲见这棵椰树非但没死,还椰叶返青、树干光泽了,久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,主动要求承担每天早晚喷水的任务。只是每次给椰树喷水,他都恨不得两眼贴上去瞧个究竟——他还担心这树相是回光返照,喝酒时,杯子到了嘴边,时常望着这棵椰树发愣。
三个月后,父亲见椰树头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,终于认可它被救活了,乐得眉毛胡子扭起了秧歌,逢人便说,这椰树真是坚强伟大,善解人意,一个光树蔸栽下去,居然活了!
我从心底里敬佩椰树生命的血性,虽然我无法看到椰树坚强勇敢的心中蕴藏的巨大能量,但从它头顶不断生长的新绿,我看到了椰树坚强不屈、坚忍不拔、任劳任怨的生命力、生存力和战斗力。它给我带来精神愉悦的同时,更多的是灵魂的震撼和心灵的激荡,这是椰树输送给人类巨大的正能量和精气神。从此后,但凡工作生活中遇到艰难困苦或委屈,只要想起这棵起死回生的椰树,我便有了信心和梦想、勇气与力量。
那些日子,父亲与人聊天时,聊得最多的是椰树。他说,椰树从不要人除草施肥、喷药杀虫,为啥长得这么葱绿粗壮?椰树每年只掉几片叶子,从不麻烦人们为它打扫,为啥这样懂事乖巧?当他听说椰树全身都是宝,树干可以建房子,树叶可以编席子,外壳的纤维能做椰棕、扫帚和刷子,内壳能做椰雕工艺品,椰肉能做椰糖、椰饼、椰粉、椰奶、榨椰油,椰子水是最纯净最有营养的天然饮料时,两眼闪烁钦慕之光。尤其听说椰子肉和水还可做出美味可口的椰子鸡和椰子饭时,喃喃自语:老天爷为啥不给我们家乡也赏赐这种宝树呢?
一天,他游天涯海角回来,有点燥热,我给他倒了一碗椰子水喝下,顿感浑身凉爽,连连咂嘴说,难怪海南人长寿,有这种清凉解毒的椰子水喝,比什么补品都强啊!
父亲在榆林大院转悠了几个月,他认为院里长得最俊美最令人尊敬的是满院子气宇轩昂、顶天立地、遮天蔽地、抗风滤暑,生生不息的椰树。尤其那天路过营建工地回到家中,像是发现了惊天绝密似地对我说,这院子地下一米五深处全是海泥、海沙,海里的东西都是苦涩的,难怪你们大院的椰树长得好,从小吃苦生长出来的树木就是不一样。
我说,老爸,我国大西北沙漠里的胡杨树连苦水都没得喝的,长得比椰树更艰难。父亲坚持说,这也是椰树的特点呀,它们虽然生长在雨水充沛、土地肥沃的海南,却从不娇生惯养,养尊处优,不需人打理,靠自强不息,脚踏实地往上长,长成柱、长成梁、长成伞,任劳任怨为百姓生财送福添阴凉。胡杨虽然受过苦,能给人多少好处呢?他越说越动情,仿佛在作椰树知识学术报告:椰树一年四季开花结果,每棵树上儿孙满堂,老母猪每年下几窝崽还要歇口气呢,你见过只顾开花结果,从不歇气的树吗?我活到60多岁,还没见过这么满心满意痛爱人、造福人的树圣啊!
后来,他叹了一口气说,要是我们家乡能种椰树,我回去把那些一年不喷药施肥就没得收成的桃子、梅子、桔子树统统砍掉,全种上椰树,并动员村民都种。每家只要种5亩,每棵树一年只结80个椰子,一年收入就是好几万块钱……
我见父亲快要变成椰痴了,刻意转移话题。您只知道海南的椰树好,还不知晓海南人的好呢,是海南人的美德养育了海南的椰树,海南的椰树凝聚了海南人的高尚品质。我当兵这些年,遇到了不少像椰树一样朴实无华、大爱无私、勤劳善良、乐于助人的海南好人。从新兵学技术、入党提干,到当团、师主官,在我人生的路上有许多海南人像椰树一样庇荫我、关爱我、滋润我。老班长林尤德、王德茂,老技工吴淑聪,老连长李赏民,老搭档周宗凯、赵子导等,都是我心中的椰树。只要看到椰树,我就想起海南的首长和战友,想起海南的父老乡亲。我幻想自己也能成为一棵椰树,用经年不竭的果实造福人民,报效海南,即使岁月掏空了躯干,也要静静倒毙在琼州的山野,化作一捧福荫海南人民的泥土。
父亲听我叙说了海南人帮助我成长进步的故事后,严肃认真地朝我点点头:你千万别忘记海南人的恩德呀!
我无言以答。在报恩的德性上,我不如椰树,我说得多,做得少。30年前我就说过,只要读懂了椰树,就读懂了海南人,读懂了海南人民的精神、美德、品格、胸怀和气节。海南人最穷,没有上街要饭的;海南人最恨,没有上山为匪的;海南人最冤,极少自杀寻短的,他们珍惜人生,珍爱苍生,珍重情谊,用淳朴、勤奋、仁善、厚道的生活打发日子,即便幸福不了自己,也从不为难别人。
父亲回家那天,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棵椰树苗,执意带回老家。我说,如果哪里都能种椰树,它就不叫椰树了。父亲依依不舍地放下椰苗,带着两个椰子和几袋椰糖、椰饼,满怀遗憾地走了。路上,他时而凝望一排排远去的椰树,两眼溢满敬重之情。
其实,我曾对父亲说过,海南还有黄花梨等许多名贵树木。可他说,我就喜欢这种年年月月为人民送口福添财富的树。我理解父亲,虽然当过多年村官,其习性和思维仍未离开农民的价值观,他认为,椰树就是树中的白求恩、焦裕禄和雷锋;椰树就是他心中的树圣、树英雄。
时至今日,我还在为那天的事情愧疚。我为啥不让父亲把那株椰苗带走呢,即便种不活,能了却他的一份心愿,甚至仅仅为了满足一个“椰粉”的好奇心,不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吗!如今父亲已逝,后悔无泪。明年清明回家,我一定要在他的坟头摆上两个椰子,让他看看心中树圣的后代,绵延他老人家在天堂的椰梦。